知道我政治立場的人,對於我怎麼會介紹這麼一本書名深具統戰意味的書,一定是大大的不解。事實上,就算抛開政治立場的問題,這本書也是寫的很爛,文筆爛,編排爛,印刷爛,好像是記流水帳一樣,筆鋒毫無感情。除了書中的照片有幾張可以看到在下我本人以外,可說是一本一無是處的傳紀。
何德和是我外公的堂弟,現年逾九十,在動亂的時代中,一生相當的傳奇。
從小我就沒聽大人們提過這個人,因為在那個年代,這個人算是”共匪”,因此能不提就不提,乃是亂世中的保命之道。一直到我讀國中,高中的時候吧!這個人才突然出現在我母系的家族人口中,這時候他已經從哈爾濱退休,從妻子入了日本籍,與台灣的家人取得聯繫,並且回台探親;據說他在機場受也到了情治人員小小的關切,不過他們並沒有找這個老人家什麼麻煩。
何德和出身於台中地區的地主之家,年少優秀,家資富厚,被送往日本學習工程。畢業後到偽滿州國工作,並娶了一位日本女子為妻。一九四九年國民黨戰敗,何德和一家人在碼碩上搭船逃難之際,因高級技術人員的身分被中國共產黨盯上,抓了回去,一別家鄉近半個世紀。
而何德和先生在中國的生活,有很苦的時候,也有很風光的時候。文化大革命時期,他不但是蔣匪一派的台灣人,也是為日本鬼子工作的日本人,又是黑五類的地主階級,黑上加黑,抄家批鬥,景況相當淒傪。但他以高級工程師的專業,在中國東北創設了數十家的工廠,造就數十萬人的就業機會,作出中國第一部電晶體收音機等等功業,也讓他當上了哈爾濱總工程師,人民大會代表等職務,曾經在北京的人民大會堂接受鄧小平同志的表揚。
七十歲後,何德和先生以健康不佳為由申請退休,他後來偷偷的說,他是在量血壓時,用氣功師教的方法緊扣腳趾的大姆指讓血壓升高,在驗尿時,偷偷把痘子丟到尿液裡檢出潛血反應。總而言之,他獲得中共中央的批准退休了,並以妻子是日本人為由,申請全家歸化為日本國籍,遷往日本居住。
為了這件事,中國還拍了一部電影叫<只是人離去>,用來說明我的外叔公何德和只是人離去,心還是在祖國的。(可惜不知那裡還找得到這部片子來看一下)
在台灣初開放前往中國探親旅遊的前幾年,外公家鄉下幾位老人家一同組團赴大陸旅遊,當然行程就由何德和叔公打點了一番,結果這個鄉下人旅行團到了北京,居然是工業局的局長設宴頤和園招待,到地方上連省長階級的官員都幫忙提行李。這下子,我們才了解到何德和先生原來在中國官當到這麼大;到了這幾年,叔公不幸發現了癌症,除了在日本醫治,也到中國作氣功的輔助治療,因為是”國家有功人員”,因此仍然一切免費。
關於我叔公這些”建設祖國”的豐功偉業,我想中國官方有不少史料,所以我也懶得再提。我想記述的故事,是何德和先生的羅曼史,是過,是我阿姨從叔公和嬸婆的口中聽來的。
話說何德和先生到日本留學時,愛上了一個相當漂亮的日本女孩,為了接近這個女孩,搏取佳人芳心,他跑去當這個女孩子妹妹的家教。雖然他是日本殖民地的台灣人,但因為他也是東京理工學院的高材生,因此不但扺銷了這種身分上的不利,女孩的爸爸媽媽也十分喜歡何德和先生。兩人的感情日漸加溫,眼看好事得偕。
某一年,何德和先生回台省親,在台中縣新社鄉中和村的老家(當時名為<抽藤坑>,中和村的名字是戰後由我外公取的新名字),看到家鄉開出了美麗的白山茶花,就想到了伊人,這個浪漫的年輕人就摘了一朵最美麗的白山茶花,想要帶回日本給他美麗的情人,讓她也看看他家鄉的美麗。他將山茶花裝在一個木盒子裡,乘輪船漂洋過海,一路上用手捧在懷裡,不敢睡覺,深怕損傷了花朵。
回到了日本之後,何德和先生迫不及待地把來自故鄉的白山茶花送給伊人,不料伊人臉色一變,也沒有說什麼,自此就不聯絡。隔了一陣子,不但見不到伊人一面,還聽說伊人跑去相親了,不久,伊人居然就另嫁給一個日本農夫。
原來,當時日本該地的習俗,如果一個男子想對情人提出分手,又不好意思說出口,就會送女子一朵白色的山茶花,表示說我不愛你了,但為了你的面子不好明說,送你白山茶一朵,妳就了解了吧!這個美麗的女子接到何德和先生的白山茶花,以為也是如此,卻沒想到一個台灣來的留學生其實是完全不了解日本的這種花語。或許美女總是小心眼吧!一次偶然的錯誤,就毀了一段可能美好的姻緣。
這個女子的父母親,為了這件事情,對這個台灣來的留學生,非常不好意思。雖然女兒的婚姻是破局了,但感情總是還在,三不五時就會送些吃的用的,或節日的小禮物給何德和先生。而擔任送東西這個工作的人,就是伊人的妹妹,也就是何德和先生的家教學生。
而這個妹妹雖然年紀小,但心思可不小。她對何德和這位高材生家教老師很崇拜,也很愛慕。之前因為是姐姐的男朋友,無有他想。但一看姐姐自己放棄,就決定不能不把握這個機會。我聽說,在過了六十幾年之後,嬸婆仍對我阿姨說,她那個姐姐真是笨死了,居然會以一個無聊的理由放棄白馬王子;更誇張的是,歷經文革的抄家,我這個嬸婆仍然珍藏著我叔公當年表現優異的成績單,當成寶一樣,她說,她就是愛上這個成績單。呵呵!真是一對浪漫有趣的老人家。
寫到這兒,應該知道何德和先生,後來和他的家教學生,也是前女友的妹妹,陷入愛河,結為連理。而且還是女追男,在那個保守的年代,一個小女生能有這樣追愛的勇氣;也許才能在後來多年的苦難中活過來。文革時期,何德和先生被抄家,沒有工作,沒有收入,三個女兒都得參加紅衛兵的時候,就是他的夫人沿街叫賣一些小吃來維持家計的。
歸化日本幾年之後,符合了台灣國籍法規定的資格,何德和先生就申請回復成了台灣籍。雖說他回復國籍之後,可以繼承一些並不是價值很高的農地,但我相信他要拿台灣的身分證,應該不是為了那些財產。他初歸化日本時固然一窮二白,受台灣親友一些接濟,但後來他成為日本許多大公司的顧問,作為前進中國投資的介紹人,收入就相當可觀。迄今,他也未曾出脫過他名下任何一筆祖產。
我想,雖然何德和叔公仍定居日本,行走中國,但落葉歸根的心情還是非常強烈。固然他的大半輩子都和台灣無緣,縱使他在中國混得這麼好,但這些都沒有用,到老來遊子還是要回到台灣,要入祖厝,要守祖公仔產,這就是故鄉對一個人的力量。
也由於這件事,讓我更能體諒那些國家認同和我是光譜兩端的老外省人,有人說他們吃台灣米,喝台灣水,就應該如何如何!其實,吃台灣米,喝台灣水,那又怎樣?故鄉的召喚是一種魔咒,不是任何物質上的享受可以取代的。說台灣是美麗新故鄉,那是一個理想,而不該是強人所難的道德要求。
最近日本的電視台知道我外叔公何德和的故事之後,想要拍成連續劇。現在,每天看看劇本,回憶往事,增增補補,便是病中老人最大的生活樂趣。日劇會不會演不能確定,但何德和先生的故事,有出了傳記,有拍過電影<只是人離去>,有改編成新式京劇(好像叫<蝴蝶夢>?不太確定),還被我寫在部落格裡,也算是不虛此生吧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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